冬季的上海，开始飘起细碎的雪。从第二十三层的写字楼往外看，是让人更觉沉闷的茫茫灰色。咖啡凉了，可可将下巴缩进毛衣领子，盯着自己的手指发愣。

　　桌上还有一堆待做的文案，那个洗发水广告，业务部已经催了两天。不用回头，可可就能感觉到主任冷气机一样的眼光。

　　苏林的那台电脑还在噼噼叭叭地响，可可不喜欢这个男人。一年四季的平头，只穿黑色，只喝白开水，整天除了戴着MP3做设计不怎么说话。一个冷气机，一个闷葫芦，在这个办公室呆着，简直是慢性谋杀。可可趴在桌上叹了口气。对面的苏林从电脑后探出脑袋向她看了一眼，可可垂下眼睛望向别处。

　　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。海派的上海人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各种各样派对活动宣传。每天下班坐在拥挤的公车上，隔着水汽模糊的玻璃窗，圣诞树上闪耀的七彩灯珠仍然在窗外亮得刺眼。闹市喧哗。而可可知道，在这个城市，没有人会在这一天期待与她相聚。

　　郁闷的日子灵感也不见，开了一天的电脑临近下班还是雪白一片。昨天主任已经把她训了个半死，今天看起来已然对她是绝望了，整天都没有对她发话。

　　苦哈哈地熬了一天，总算要到下班时间了。可可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背包，穿起风衣，想着去楼下的面馆吃碗面就快些回家看昨天那本小说。

　　主任冰冷个脸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：“李可可，没长记性是不是？白天由着你玩了一天了，晚上你就当上班吧，给我呆在这儿做完这个文案。不然别想着回家！苏林，你看着她。你们俩是一组，她做不好你也不许走。”

　　“完了！”可可小声嘀咕。

　　一旁的苏林却答应得爽快，知道了主任，你先走吧。我本来就要加班，我会看着她做完了再走。

　　马屁精。可可闷哼了一声。

　　主任不放心地看了可可两眼，又看看手表，终于没再说什么，匆匆关门走了。

　　苏林木着个脸，也不搭理她。小气鬼，肯定是殃及他不能回家恼火了。

　　赶紧工作啊，李可可，难道你想住在这里。

　　没情绪，没灵感。可可撇撇嘴，又捧起了咖啡杯。

　　明显挑衅的味道，苏林没声了。

　　没人应战，真是郁闷。可可拎了支笔，在纸上胡乱涂鸦。她明白自己今天就是不想做事。别说加班，就是在这儿住一晚都写不出来。胃有点痛，可能是咖啡喝多了。

　　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，懂不懂空腹要少喝咖啡。苏林在一旁冷言冷语，我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今天准要跟着倒霉，凑合着想了几句广告语，你参考一下，能用的再加工，也好让我早些下班。

　　可可狐疑地拎起他扔过来的稿纸，嘻嘻一笑，谢了啊，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

　　苏林也不看她，仍然盯牢了电脑。别啊，我可不是帮你，我是同情业务部的同事。你一慢，这一单就跟着慢，人家为了进度已经让客户骂得体无完肤了。

　　可可有些脸热，好了啊，单子这么多，我又不是故意的。

　　她有些无所谓地摊开手里那张纸，瞄了两眼，有几分惊奇。这家伙看上去呆头呆脑的，居然还有些想法。看他写的广告语，有一两句还真有点意思，可以用来借题发挥一下。

　　有了大致的思路，事情就好办多了。其实苏林的画稿早就做好了，这两天就一直等她的文案出来。李可可，你认真一点，今天做了这单，省得明天看冷气机的脸色了。可可心想着，呼了口气，老老实实开始玩文字游戏。

　　苏林还在电脑后忙着什么，这家伙精力旺盛，好象永远不知疲倦似的。

　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调整了一小时，可可自己才算满意。她把文案打出来，走到苏林桌边，你照这个定稿吧。

　　苏林正把画稿放大了在修改，看样子是幅卡通风格的设计稿。见可可过来，唰地一下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。

　　玩什么神秘，完了还不得让我配文字，可可心想。她拍一记苏林的肩，今天多谢你了，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工。我完事儿了，先走一步啊。

　　哎，等等，我还没整合呢。苏林从图稿中抬起头来看看她，急什么急，万一有改动呢？大不了看完了我送你。

　　可可无奈，只好又坐下。这家伙敬业得有些偏执，其实设计稿审核又不是他的事情，但每次他都要仔细看过才算。有一次可可写的东西他不满意，居然说了这么一句，李可可，如果是你随便写的字，不要来糟蹋我的设计稿。可可当时差点气得晕倒。

　　看了之后，还是商量着改了几个细节。时间差不多已经九点了。

　　雪天的士的生意特别好，等了半天不见来。

　　苏林说，你在这儿拦车，我去买点吃的。

　　没风度，居然让女人拦车。不过看他今天善心大发的份上，不和这家伙计较了。可可站在路边等了十五分钟，好容易拦下来一辆，却还没见苏林。司机催得发急的时候，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了。可可冲他胡乱挥手，快快快。

　　在车上坐定，苏林从前座塞过来一个纸袋，给，你也吃块蛋糕吧，真便宜，才两块钱一个。

　　噢。可可本想数落点什么，又只好忍住了。没办法，吃人家的嘴软。说到吃还真饿了，可可说，其实再过一会儿也没关系，平时我这会儿才到家呢。

　　苏林在前座嗯嗯啊啊闷头吃蛋糕，吃完了也不说话，靠着车座闭目养神。

　　可可也有些倦了，透着车窗看外面亮闪闪的街灯。每当这时候，她总觉得自己特别的孤单。心里酸酸的，鼻子也有些发庠。

　　从的士上下来，可可拍上门，背对着苏林摇了摇手，正准备上楼。苏林又叫住了她，从车里塞过来一个文件袋。他摸摸鼻子，这是业务部新接的单子，明天催着要的。你今天回去看一看，最好我们明天能做出来。

　　可可说，天啦，你也是催命鬼，幸好还不是我的上司。

　　少罗嗦，回去快看。苏林挥挥手，示意司机开车，车子开出两米远，他又探出头来冲可可喊，今天一定要看，明天等着要的。

　　烦死了。可可说，知道了，走吧你。

　　电视里的新闻正在说今天的平安夜。记者随街采访的镜头里，有个大眼睛的女孩儿在大声喊圣诞快乐。可可对着电视笑了笑，眼睛却湿了。

　　想起苏林交给她的文件袋，拿出来看看吧。

　　画得不错的一幅图稿。漫无边际的绿色草地，高高低低的草，中间隐约站着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。女孩儿头发长长的，穿着一身咖啡色连衣裙。

　　图片上方是大片的墨蓝色星空，天空中挂着一枚绿色月亮。图画里那个可爱的卡通男孩牵着女孩的手，月亮下面是大大的字：圣诞夜，我们约会吧。

　　是张圣诞海报。不是吧，明天要还来得及啊？是什么笨蛋客户。这么简单的文案，做好了还让看什么嘛。这个苏林，真是莫明其妙了。

　　可可不明所以地拎着画稿翻了翻，忽然怔住了。

　　在画稿的反面，整整齐齐地写着两行字：

　　“喜欢这幅画吗？可可。我一直希望能有这么一天，象画里的男孩一样牵起你的手。明天，我们约会好么？”

　　落款是，苏林。